秦漢:悼念恩師王墨臣先生逝世三周年

著名書法家、大風堂傳人秦漢(右)與恩師王墨臣(左)合影

時光荏苒,恩師王墨臣先生辭世已曆三載。今日風寒,立于墨林軒前,案上攤開先生生前所繪《猛虎下山圖》,筆墨間的雄勁與靈動依舊鮮活——仿佛昨日才見他揮毫落紙,虎目炯炯如電,尾梢掃過宣紙時帶起的微風,似仍拂在耳畔。

先生畫虎的造詣,始于胡爽庵先生親授的歲月。每每提及那段過往,他總說那是「筆墨開竅的日子」。先生年少時拜入張大千弟子胡爽庵門下,頭三個月未碰畫筆,每日功課便是磨墨、理紙,靜觀胡老畫虎時手腕翻轉的弧度,細聽筆尖掃過宣紙的「沙沙」聲。胡老從不讓他臨摹成品,只遞過一疊廢宣紙:「先畫虎的骨架,從胯骨到尾椎,一筆錯了就從頭來。」

先生常講,有次寒冬雪夜,他蹲在胡老畫室角落,看胡老作《雪嶺孤虎》。胡老握著他的手,讓筆尖在宣紙上懸而不落:「你看這虎的前爪,不是簡單的『爪』,是蓄著勁的,像要把雪地踩出坑來——畫虎得先讓它『站』在紙上,有根,才有氣。」說罷,胡老手腕一沉,墨色驟然濃重,一筆勾勒出虎爪的爆發力;又輕轉筆尖,以淡墨掃出爪尖殘影,「這叫『實中有虛』,就像虎要撲出去的瞬間,既有力量,又有動感。」那晚,先生揣著凍僵的手跑回家,燈下反復練那一筆「虎爪」,直至雞鳴時分,紙上虎爪終於有了「站在雪地裡」的分量。

胡老傳藝,最重「觀物」。他帶先生去動物園,不是讓他盯著虎看,而是讓他聽虎嘯時胸腔的震動,看虎甩尾時肌肉的起伏:「你畫的不是動物園的虎,是山林裡的王。」

先生寫字作畫,向來主張「形為表,神為骨」,更言「畫者,畫的是天地間的精氣神」。後來方知,先生為求這份「神」,曾頂著暴雪在虎園蹲守,記錄虎的每一個姿態。筆記本上除了速寫,還有對風速、光影的批註,密密麻麻,一如他對待藝術的虔誠。

先生的書桌總擺著三樣東西:胡爽庵先生贈的狼毫筆、自題的硯臺,還有一本翻得卷邊的《畫論》。他常說:「學藝如溯流,得知道源頭在哪。胡先生教我握筆,說筆要穩,心要誠,字裡才見風骨——這道理,寫字畫畫、做人都一樣。」如今想來,先生一生正直磊落,不攀附、不迎合,正是把這份「誠」刻進了骨子裡。

先生的藝術之路,亦曾受董壽平、田世光諸位先生的悉心指導。對前輩教誨,他始終心懷敬畏,全力以赴研學踐行,點滴心得皆融入筆墨,終成自家風貌。

去年整理先生遺作,在一箱草圖中發現半幅未完成的《群虎圖》。畫中十餘隻虎姿態各異,或臥或行,背景卻是留白。旁側有先生小字批註:「虎性孤,卻知護崽;人亦然,獨行需勇,結伴需仁。」刹那間淚目——先生教我們寫字、畫畫,何嘗不是在教我們處世?他少言寡語,卻總在筆墨間藏盡人生智慧。

這三年,我們以靜默寄託哀思,依循傳統祭奠先生,未敢驚擾。從今年起,我們將著手整理先生存于墨林軒的畫作,籌建王墨臣書畫藝術研究院。他傳遞的筆墨火種,正通過我們的筆續寫新篇;他宣導的「敬藝、敬人、敬天地」,已成為墨林軒弟子刻在心上的規矩。

今日,焚一爐先生生前最愛的檀香,研墨鋪紙,仿他筆意畫下一筆虎尾。墨色在紙上暈開時,恍惚見先生立于身後,輕聲道:「筆鋒再勁些,要見骨。」

三載思念,化作筆下春秋。先生,您看,這虎嘯依舊震徹山林,這文脈仍在代代相傳。您的藝術、您的風骨,正如宣紙上永不褪色的墨痕,永遠鮮活。

王墨臣先生的關門弟子 大風堂傳人:秦漢

2026年1月5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