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歷史大戲《張居正》，4月10日至12日於香港戲曲中心上演。這部改編自熊召政歷時十年創作、逾百萬字小說的作品，並非單純再現明代政局風雲，而是透過生前與身後交錯的敘事方式，重新審視一位改革者在歷史關口的抉擇與處境。
主演兼導演馮遠征來港接受訪問時表示，今時今日重演《張居正》，並非只為回望歷史，而是希望觀眾能從中有所思考。
在取捨之間重寫張居正
《張居正》原著篇幅逾140萬字，情節龐雜、人物縱橫。如何濃縮為一部兩個半小時的話劇，是創作的最大難題。
馮遠征透露，劇本前後改至第九稿，真正突破是作者熊召政決定「放棄小說」，重新以戲劇邏輯出發。「他最初捨不得小說中的情感線，但兩個多小時的戲，再加一條情感線就太複雜了。」
最終劇作確立「改革」為主題，開場便是張居正上任首輔的第一天——當時國庫空虛、朝局動盪，他當場決意推行改革。所有敘事圍繞這一選擇展開。
更具突破的則是敘事結構：全劇分為「人世間」與「天地間」兩條線：一條呈現政治現實，一條則讓張居正在死後回望一生，面對質疑、背叛與掘墓抄家的命運，既增強戲劇張力，也讓張居正與生前和他難有交集的人，產生獨特聯繫。
聯合導演閆銳表示，透過雙線並置的處理，觀眾既能貼近人物所處的時代背景，也能抽離開來重新審視。「我們相當於走進歷史，同時又跳脫歷史以外。」他說，這樣的處理方式，讓觀眾既看到改革的推進，也看到人物對自身選擇的回望與反思。
在變局之中重看改革者
談及今時今日再演《張居正》的意義，馮遠征直言，這不只是回望明代歷史，單純欣賞一位知名歷史人物的故事。
他認為，中國整體正處於深化改革之中，「香港也是在這個過程當中。」在世界多極化背景下，香港從過去以經濟為主導的發展模式，逐步成為多維度向世界展示中國的重要窗口，「文化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。」
作為經歷過改革開放時代的一代人，馮遠征對「改革」二字並不陌生。從上世紀中國社會的轉型，到今天發展模式與國際格局的變化，他一路見證時代更迭。對他而言，《張居正》所呈現的，並不只是明代的制度革新，而是一種在歷史轉折中必須作出選擇的勇氣與承擔。
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下，張居正的改革抉擇更具現實對照。他表示，希望香港觀眾會喜歡這部作品，「也相信香港觀眾看完以後，對當今中國的發展、對香港的發展，也會有啟示或者會有思考。」
皇權陰影下的母子與師徒
圍繞張居正的，不只是朝堂上的改革與權謀，更是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。
飾演李太后的張培指出，在那個時代女性本不能直接參與朝政，但皇帝年幼，她只能為兒子尋找一位能夠輔政的人選。「如果我不找一個人來做主的話，這個主就不是我的兒子在做了。」
在她看來，李太后的選擇既出於母親對兒子的保護，也是一種在政治現實下的權衡。張居正既是被倚重的首輔，也是皇權運作中的關鍵支點。
成年萬曆的飾演者劉智揚則從另一角度理解這段關係。他形容，張居正「是我的老師，也是我的首輔」，兩人之間有「千絲萬縷的聯繫」，既有師生情誼，也包含權力成長中的張力與距離。
而在少年萬曆的視角中，情感則更為單純。李金濤表示，童年時期的皇帝對張居正「更多的是愛」，甚至帶有「如師如父」的依戀。只是隨著年歲增長，這份親近逐漸被權力與身份取代。
不同演員的講述，拼湊出張居正與皇室之間的多重關係。
在李太后眼中，他是可以倚重的輔政者；在少年皇帝身邊，他更像一位老師；而隨著皇帝成長，這層關係也逐漸變得複雜。人物之間的距離變化，使改革不再只是政策推行，而是牽動權力與情感的互動。
八根紅柱之間：北京人藝新時代的舞台語言
舞台呈現上，《張居正》並未追求繁複寫實，而是以極簡構圖承載厚重歷史。
舞美設計常疆介紹，舞台最核心的元素是八根高聳紅柱。當故事在人世展開時，柱面光滑圓潤；轉入「天地間」時，柱子翻轉為佈滿裂痕的一面，象徵大明王朝表面風光、內部卻已千瘡百孔。
柱子雖高，卻可由演員親手推動、完成場景轉換。「別看它很高，但我們做得非常輕。」常疆說，不少觀眾誤以為是電動操控，其實全靠人力推動，轉場幾乎無縫銜接。
舞台上另設三把龍椅，大、中、小分別代表李太后、成年皇帝與少年皇帝的位置。透過不同高度與比例，權力的距離在空間中被具象化——誰坐得更高，誰的分量更重，一目了然。
不過，在馮遠征看來，舞台設計的關鍵不只在形式，而在於如何為人物服務。
他指出，北京人藝正處於新的發展階段，既保留傳統寫實戲劇的底蘊，也嘗試以新的舞台語言與技術手段回應當代觀眾。「能夠讓觀眾朋友們看到北京人藝新時期不同樣式的、新的題材的、新的樣式的歷史風格的獨特大戲。」他說，《張居正》正是在這樣的探索之中誕生。
劇中運用了投影與多媒體元素，使「天地間」的空間更具層次感；但馮遠征強調，科技只是輔助，真正的核心仍然是人物與思想。
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是，無論在「人世間」與「天地間」，張居正始終穿著官服，沒有更換戲裝。這個設計並非偶然，在馮遠征看來，這意味著角色即使死後回望人生，也無法真正卸下身上的責任與身份。他始終是那個背負改革使命的首輔，沒有片刻逃離。
八根紅柱可以翻轉，龍椅可以移動，舞台光影可以變化，但張居正的服飾不變，正如他對改革的執著不變。
在科技與簡約語彙交織之下，北京人藝試圖以新的舞台方式，讓一段明代歷史重新與當下產生連結。
維港之畔的歷史回望
此次來港，北京人藝除了演出《張居正》，亦到訪香港話劇團、香港演藝學院及香港大學等機構進行交流與工作坊。
馮遠征表示，北京人藝正處於新的發展階段，希望透過戲劇形式，加深兩地劇場之間的互動與理解，也期待未來能有更多跨地域合作。
聯合導演閆銳亦提到，此行與本地導演、演員及青年編劇近距離溝通，未來不排除有團與團之間的合作機會，甚至可以嘗試不同語種的演出形式，讓作品在兩地同時上演。
飾演成年萬曆的劉智揚則說，上一次來港已是十六年前，這次再到大灣區，感受格外不同。他特別提到曾觀賞香港話劇團以粵語演繹《天下第一樓》，「會覺得很震撼」，認為不同地域有不同的煙火氣與表演風格，香港演員在聲、台、形、表方面的訓練值得學習。
年輕演員李金濤亦分享，此行參觀香港演藝學院時，對校園設施與學生的熱情印象深刻，「他們給我們的激情是特別有感染力的。」在他看來，兩地青年演員之間的交流，正是一種互相借鑑、共同成長的過程。
在演出之外，這次來港亦為北京人藝與香港劇場界提供面對面交流的契機。從工作坊到校園參訪，雙方在創作理念與表演訓練上展開討論，為未來更多合作留下空間。
《張居正》4月10日至12日於香港戲曲中心上演。透過這部歷史大戲，北京人藝把明代首輔的改革抉擇帶到香江舞台，也邀請觀眾在劇場之中，重新思考個人與時代之間的關係。
